走南闯北的生意人饮风咽沙刀口舔血,自是见过世面也熟稔人情世故,见跟前这道人前来搭伙,有意探问过往消息,当然不吝唇齿喉舌,将自己行途见闻以及道听途说进行些许艺术加工,当做资本加以卖弄,以博桌前看客惊异感叹或者钦服的神情,为奔波劳苦的旅途增一点亮色。
由开国之初的黄老之学到如今布道四野的地方教派以及闲云野鹤的得道真人,本土本生的道教自然深入人心,此时西来的浮屠教尚且水土不服只停留在高门深院,北方草原以及东北山林之地原始的萨满教或者西南蛮夷巫鬼图腾的巫医祷祝之流,更是因教化受众局限一隅。
对世界的认知随着知识的传承累积而自我演变拓展,从原始崇拜到宗教礼法,从科学神教方兴未艾再到科学的尽头回归神学,唯物主义世界观便是物质界科学的基础,当然在这元气充沛神秘迭出的现实界,或许有些差异,但信息获取传递与应用却是现实争斗中保持着亘古不变的优先级。
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在这个传遽若今时乘传骑驿而使的年代,即便有飞禽秘法甚至烽火狼烟传递讯息,但人力骑乘接力在准确性与安全性以及仪式上还是更受世人青睐,信息传递速度决定了中庭有效统治疆域,无论是奴隶封建还是星际殖民,皆是如此。
元宵此时所处的酒肆客栈便为厩置,置马以赤帻绛褠往来传驿或招待过往使节官吏及行商旅客,除了信息传递外,也是中庭统治在地方的延伸或者在边地的准军事据点。
昔日被迫来朝刘邦的齐王田横以沐浴为名滞留于偃师厩置,高呼「大义载天,守信覆地,人生遗适志耳」而后自刎以传首洛京也不愿称臣汉室,留下慷慨五百人、不与韩彭俦的守义事节。
说起这齐国田氏三兄弟田儋田荣田横,还有被田荣干掉的齐国正统济北王田安,这田安罹难遭劫后儿子害怕被诛杀干脆改姓为王,之后就出来个后辈王莽,学着田氏代齐照猫画虎来了个王莽篡汉,可惜东施效颦一代而亡。
更为有趣的是这汝南袁氏和陈郡袁氏都出于田氏始祖陈完所在的妫姓陈国,而兵圣孙武则是乐安孙氏始祖田书的孙子,袁术与孙坚真可谓五百年前是一家啊,诸侯讨董时孙权依附袁术,获表破虏将军兼领豫州刺史,为之斩杀南阳太守张咨及讨伐荆州刘表,孙坚身死之后余部也是依附袁术。
不过失去了共患难的革命友谊之后即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了,在同宗兄弟孙香孙贲吴景朱治皆为郡守,而孙策见这袁术爸爸总是食言而肥不肯兑现入职时许下的分红承诺,索性恩断义绝直接拉走亲爹遗留的班底出走江东自立门户反戈一击。
志怀翻覆,言行浮诡,危急则勋赏悬授,克定则丝纶不行,异商鞅之颁金,同项王之刓印。芳饵之下,必有悬鱼,惜其重赏,求人死力,走丸逆坡,匹此非难。凡百骁雄,谁不仇怨。
自诸天万界现实幻想武侠奇幻到啤酒馆暴动酒吧捡拾,悦来客栈或者跃马旅店,传奇故事便多由消息灵通之处开始,龙蛇混杂汇通天下,当然那传说中堪比东风快递的飞剑传书或者类似于无线电波或者量子纠缠的千里传音以及掐指一算,孤陋寡闻的元宵自觉愚蒙等诮,至今未尝一见。
将商客的闲言碎语当做传奇话本来听的元宵不时偷偷拈着桌角青瓷弦纹高足碗里拿来佐酒的盐水豆子充作零嘴,若非气氛有些沉闷,如鲠在喉的喝彩声怕是脱口而出,然后被热心看客趁机暴打。
话题不知觉地转移到日前南方江夏蛮与庐江的黄穰勾连起兵反抗朝廷,攻略郡县势不可当,听闻朝廷已遣江左世家陆家子弟议郎陆康充任庐江太守,前去戡平叛乱,江东以吴郡四姓顾陆朱张为首的地主豪强集团掌控,衣冠子弟垄断州郡掾属,地方宗族兼并收敛土地人口,军政经济可谓一言而决,汉室此举颇有一种你们地方豪强惹出来的乱子你们自己解决的味道。
陆康年逾五十而有义烈之名,「季宁拒策,城陨冲輣」,无论执政领军经验还是身份背景,都是定乱扶衰余残去秽极为合适的人选,更何况此前上疏劝谏已然触怒当权宦官集团,若非宗室御史回护,怕是早已下槛论罪,此番外放地方州郡,未尝没有趁机将其驱逐出朝的想法。
只不过汉室内忧外患积年难除,四野蛮夷侵略不断,八方河山叛乱频起,庙堂贤达歌舞升平,江湖黔首生计难筹,豪杰宗贼呼啸山林肆意剽掠,当生存和贪婪压过敬畏与理智后,权势背景在面对撕毁秩序的野蛮血腥时,显然没有刀剑更有威慑以及说服力。
利益攸关的行商或者士人论及朝政诸事州郡异闻,不免摇首叹息,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取,遂不复多言,昔日周厉王以卫国巫师为耳目监视民众,以致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便有召公谏厉王止谤之事,其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陈藩窦武事败被诛,第二次党锢之祸直接打折了忠于汉庭的士人脊梁,灵帝更是加封中常侍宦官十二人为侯操纵朝政,使其父兄子弟婚宗宾客占据州郡,强取豪夺横征暴敛,鸱张鼠伏自其常态,不加清澄,审别真伪,复兴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蹂,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珪璧于泥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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