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实在是太过嘈杂,唐拓渐渐听不清耳边的人在说什么了。
他像是陷入半梦半醒之中。
割裂,却又相连。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他看到小时候的自己,那应该是他很小的时候。
小小的他一个人被丢在黑暗的屋子里,害怕得浑身颤栗,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看到这一幕,他有点想要嘲笑,他知道不会有人去管那个小家伙。他很想走过去告诉那个他:你早该习惯这种处境的,别找了。
没用的,别傻啦!
可他走不过去,只能看着,看着小小的他倔强的坚持着。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可太熟悉了,熟悉到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
拧巴的习惯。
人生中有那样一段时间,他总是害怕又绝望,却又心存希望。盼着有个人能过来陪着他,哪怕不是爸妈,哪怕是个陌生人,只要别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好。
可是等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这样的一个人。
等到他拧巴到连自己都忍受不了自己。
黑暗中,他看着小小的他走来走去,走到精疲力竭,走到几乎支撑不住。
看到这一幕,他的心脏开始难受起来,就像是被紧紧攥住,血液停止流向四肢,让他感到无比的冷,冷到僵硬。
他好想去陪陪他啊,却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小家伙终于走不动了,也站不稳了,然后直直的向前跌去,马上就要头破血流。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撑住了他。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安宁,他看到那个小小的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
真好,好像周围没有那么冷了。
像是一艘疲于奔命的小船穿越暴风骤雨终于找到可以停靠的港湾,两个空间的他同时感受到了温暖。
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他们”的感知似乎合二为一。
于是他们忍不住用头蹭了蹭。
然后场景就发生了变化,“他们”也再次分开。
他看到小小的他正趴在姥爷的背上,蹭着他宽厚的肩膀,那是让他贪恋无比,却很久没有感受到的踏实。
他好像又听到姥姥在一旁宠溺的叫他,让他别调皮,告诉他他已经长大了,不能总是让姥爷背,姥爷会累。
是啊。
会累啊。
他心疼的想,这样重重的靠着,会累啊。
可他又没力气起身。
他忽而懊恼,忽而又觉得幸福。
因为有人在陪着他呀。
即便那份陪伴已经太久远,久远到他都要忘了。
……
终于,所有的画面都不见了。
两个他彻底重合在一起,身体内撕扯的割裂感逐渐消失,伴随而来的,是四肢回血后的温热。
眼前不再是那样的黑,朦胧之中,他看到远处似有微微的光。
人的五感相连,视觉一旦恢复,触感也跟着恢复了。
他突然感知了到另一种熟悉。
拂过耳边的气息、环绕着自己的手臂、身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他才明白过来,其实他已经等到了一个人,一个可以在黑暗之中陪着他的人。
不,是陪着他走出黑暗的人!
想通的这一瞬间,堵在胸口的某种情绪终于冲破眼眶。
在温暖柔软的怀抱中,他看到前方是一片光明。
……
何夜白没想到唐拓会哭。
感觉到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僵硬,她刚要松口气的时候,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下巴落入她脖颈。
这口气提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因为胸腔中已经被悔恨和后怕挤满,她自责不已。
本来事态可以不发展到这个程度的。
明知道他有的时候控制不住情绪,明知道他有可能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状况,可她整晚都那么狠心的冷眼旁观着。
任他焦躁不安,任他痛苦暴躁。
这一次不同于上次在电梯里,他没那么快缓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喝了酒,还是他的情绪本身就处在不稳定中,这次他“发病”的时间比上次长。
前后不过三五分钟而已,让何夜白感受到了什么是煎熬。
她从没觉得时间也会如此漫长无边。
长到她差一点就乱了方寸,想要就那么由着安静叫来救护车把他拉走。
好在,他及时的缓过来了。
“何夜白,”唐拓带着重重的鼻音叫她,“我想回家。”
……
何夜白几乎是带着唐拓硬闯出一条生路逃出小神仙。
她顾不上向任何人交代,也顾不得同谁纠缠,她只想让唐拓逃离这嘈杂的环境。
回到家里帮他清理干净身上的狼狈,让他好好的休息,疗愈身心的创伤。
……
小神仙的门口停着一溜儿的出租车,何夜白拉上唐拓钻进了其中一辆。
车子启动之后,何夜白本想同唐拓说说话,可他状态不太好,丝毫没有想说话的意思。
这让何夜白难免又有些忧心。
她握着他的手,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毫无反应。
她摸了一下他的脸,问他有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他毫无反应。
她轻轻揽了一下他的肩,还没等说话,他……
就从善如流的靠了过来。
然后把脸埋在她的颈间,又变得毫无声息。
出租车司机闻到唐拓身上浓浓的酒气,又从后视镜看到他瘫软在何夜白的身上,将车窗打开了一条小缝。
很小的一条缝,既能达到换气的效果,又不至于后排的乘客被吹感冒。
“丫蛋儿,要塑料袋不?”司机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塑料团。
“啊?”何夜白愣住。
“我那意思是别让他吐你身上。”司机师傅看了眼唐拓,“他喝成那样,我瞅着指定得吐。”
“啊!”车里挤进一丝新鲜空气,何夜白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这才反应过来唐拓这个样子,可能还真就因为喝多了想吐,赶忙接过塑料袋,感激道:“谢谢师傅。”
“哎麦,你是不知道啊丫蛋儿,就刚才那饭店里不知道卖的是啥假酒,从那儿出来的顾客十个有九个都你对象这样。”看到何夜白接受了塑料袋,司机挺热情的攀谈起来,“所以我每次来这边等活儿,都备着塑料袋。诶诶,你看他——”
后视镜中,唐拓的脸发生变化,只见他眉头皱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还一张一合的。
这不就是要吐了吗?
司机大喊:“快,他要吐了!”
“等等等等!”何夜白顾不上别的,手忙脚乱的把手里的塑料袋撑开,搂着唐拓的脖子就往下按,“吐这里!”
唐拓:“……”
他发誓他没想吐,真的。
他只想静静的享受一会儿来自女朋友久违的柔情。
可是他柔情的女朋友信了司机的话,正用力的把他的脑袋往皱巴巴的塑料口袋里按。
逼着他当众做出呕吐这种不雅行为。
他实在无法忍受如此落差,恨恨的扯过塑料袋,气急败坏的起身。
然后,揉成团丢向他:“你们家卖的才是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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