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帝国的荣光之下,繁生着各种各样歹毒的裂隙,直至今日,已经贯通成黑漆漆的巨大裂口,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往西的荣耀,直至吃干抹净还嫌不够。
恍惚间,韦昭只感觉这一生都虚度了。
入仕时,他以为自己能救苍生,平定凤翔,招抚两川,他韦昭登将拜相,左支右绌,自认为为大齐尽力了,可到头来呢?
圣人期初还有明君模样,励精图治发愤图强,可自打从川中回来后,就变了副模样,朝政不见得厘清几分,帝王术倒是精进不少。
现在的李华,一手拉扯之术玩得漂亮,以他的英明,会看不出来崔纬是小人?可他依然要养着这班小人,就为掣肘韦昭。朝外又放任韩振、王兴这般贼子,就为防着河东李家。
帝王嘛,就怕朝堂上有哪个大臣一家独大。
可李华防了自己半天,眼下站出来的是谁?眼下围了你李华宫城的又是谁?
韦昭刚刚冲天的气势仿佛矮了一截,早就不堪重负的脊背垂下去三分,只感觉眼角一凉,是月下的寒风,还没吹尽几滴浊泪,就仿佛风过烛台,生命的那一点点火焰便在倒伏跳跃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风撕扯着韦昭枯槁的白须,韦昭长叹了一口气,口中喃喃了几声:“七十岁,七十岁了啊韦昭,你怎么才想通。”
兵临城下,韦昭只想通了一件事:
大齐,仅凭自己是救不活了。
他回望太极宫。
宫灯静悄悄的,殿中没有一个人影走出。
韦昭的心彻底凉透了——
世人只道他忠良,其实连他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从先帝托孤那时起,自己跟李华的关系就不再仅仅是简单的臣与君,对李华,对帝国,几十年心血浇筑,早就浇筑出一股深深的舐犊情深。
可眼下李华就在殿中背对着承天门,到现在了,还在玩弄着权术,就是没让人拉自己回去。
权术,权术。
这权真比人命还要紧吗?
韦昭只感觉一辈子理想的火焰,都在坚硬冰凉如黑铁般的现实面前,瞬间溃散成风中的点点余烬。
对,就是余烬。
尘灰里那一点的火光是什么?
韦昭重新整理了衣冠,刚才的颓色转眼不见,他冲着身边北衙禁军左右龙武卫、左右羽林卫、左右神武卫、忠武卫的将士们大喊:
“大齐的儿郎们!”
“在!”
“男儿本当横行立业,今日贼兵扣门,此非倒伏之日,而是夺功之时!韦昭老朽,亦不愿赘于三军马后,大齐儿郎们!”
“在!!!”一宫墙执锐的将士们,右手重重砸在左胸上,拳头随即往右胸一拉,宫墙上,轰的一声金铁交鸣。
这一声直喊得皓月避让,长安的夜空上如霹雳惊雷一般。
“今日如有牺牲,何人有胆!”
“我!”
“好!”韦昭看了一眼,冲严瑞等北衙将领点头,严瑞心中惊呼不好,立刻冲上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韦昭大喊一声:“众军将士,韦昭今日死国,先去凌烟阁上,静候三军佳音。”
话还没说完,韦昭就纵深一跃,从高高的承天门上跳了下去。
“韦太傅!”
严瑞只抓住韦昭的手杖。
眼看着韦昭为了呵护那一点点理想的火苗,用一副血肉身躯去撞击现实——
如果天要亡我大齐,那我韦昭……
殉国便是了!
门下一声响。
是一副铁骨砸击地面的声音。
韦昭一颗苍苍白发上染满了血的头颅,拼着最后生机气力,往贼军那看了一眼,前扑的手仅能抬起一指,口中发出了这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最后的遗言: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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