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是真的吃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问号。
长兄李烈是个外人,又不效忠于自己,这么考虑无可厚非。他作为李飞翼的义子部将,有这份担心也证明了他的忠心耿耿。
可父王呢,父王就这么纳了进谏,难道也信不过自己?
气氛冷却下来,谁都没了兴致,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喝酒。
李确知道自己话多了,喝得最猛,只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一了百了。
等李飞翼从宫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半夜了。
他也不在城里待,疾风骤马,带着亲兵往城外景曜门下的晋军兵营滚滚而去,半夜里城里哒哒哒的马蹄声。他派人急匆匆叫李存赶紧去城外大帐,李存安排人把李确抬回去,自己立刻进了账。
李飞翼脸上一片阴沉不定的铁青。
“存儿上元节救驾,奇功一件。圣人有说要加赏么?”
几年没见,李飞翼连句寒暄都没有,劈头盖脸的问话,可见事态紧急。
“说了,让儿臣给拒了,如今忠武卫的兵权也被严将军收了,现在长安闲人。”
“好,你做得聪明,记住,此番之后,不管圣人如何要加赏你,切记一律谢绝。”
“儿臣知道。”
李飞翼点点头,就这么盯着李存看,一开始,满眼的疼爱,再后来,是藏不住的愧疚,可到最后,闪过一点冰凉,目光挪到别处说道,“还记得八年前我送你来长安,嘱托了什么吗?”
一句话,像半空里砸下来的霹雳似的凿开李存的脑缝,钻进去嗖的一声戳到脚底板,热腾腾的军帐内,李存清清楚楚感觉到了浑身每一处汗毛倒立起来的彻骨冰凉。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这八年来他一个字都没对外人说过,可这八年来,那三个字就像小刀子一样挖在他心头的肉上,跟血肉都长成了一体随时绞痛,他怎么可能忘记?
毕竟,那是支撑着他在长安忍下去的唯一信念。
可如今,轰塌了。
八年前父王嘱托严令他不许提的三个字:
回太原。
为什么?
为什么八年后还是不许提,为什么自己还是不能回太原?
难道,就像八年前的那个寒夜,父王在长安一夜不停趟风冒雪独回太原那般一样,八年后的寒夜,自己,又要被孤身一人扔在长安城里了么?
李存懵了,他想不通为什么,李飞翼也没说话,就放他在那懵着,有些话他也说不出口——
尽管李存是世子,可李飞翼心中的王储,是李确!
不是他李飞翼心狠,他爱这个儿子,李存从小跟着他在军中,手把手地教习武艺、传授韬略,更何况这是亲生的骨肉,他怎么可能不爱这个儿子?
可问题是,王侯家事,从来无关儿女情长。
李存在长安八年从没回太原,晋军上下,连老一辈的将军们见了面都未必认得他,大街上见面恐怕只会匆匆擦肩,绝认不出眼前这个脸上线条刀劈斧削的青年,是当年裹着锦袍在军营里打滚的小屁孩了吧?连他们都是如此,晋军新生代的将领都尉们,就更别提了。
没有根基,河东这么大的家业,李存守得住么?
怕是难。
所以他才把李确扔到飞鸦军里领兵,为的就是让李确早早摸清这些最核心的将帅们到底什么品性,万一哪天自己……呸,不说晦气话,将来掌权了,用谁放谁,心里至少有个数,这才能保住李家继续称霸河东。
牺牲一个李存,换来一个李家延续,值了。
这才是对李家的最优解!
王侯家事,算的不是算不清的情长,而只会算计这些能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成王败寇!
大帐里只有塘里的柴火,不谙人事地在那哔哔啵啵脆响,李存只觉得周身的血液在慢慢冷却,上下关节全都僵住,他慢慢张开嘴,耳朵里清清楚楚听到了生锈似的下颌关节转动的咔咔声,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父王,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李存的话仿佛把李飞翼点炸了,他话一出口,李飞翼就一掌拍在旁边案几上:“晋军正欲死战,圣人让我按兵不动。坐等贼兵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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