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道就来了:这些人付了钱,当然得想方设法赚回来。
怎么赚?
衙前支了桌子定点收钱。
这是正常举措,可毛病就出在这班白直以“不得冲撞府衙”的名号,圈了一圈栅栏,只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每次只容一人进去,进去之后哎呀那就一个费劲,先慢慢化开了墨,再细细问清户等,再仔细翻阅籍册校对(每年或每三年,根据家庭资产登记,把各户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按户等收税),写一遍对三遍,恨不能瞪着眼把那几个字看出花来。
任你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人家就是不急——
本来就是嘛,给官府当差,马虎不得,得慢慢看。
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但冠冕堂皇之下是什么?
是他们要尽量拖时间,让栅栏外的人无法按期交税,然后就可以大张旗鼓地按律强征和罚没了。
李存打破头都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有泼皮无赖专门在栅栏外提前排队卖号!
关键是,焦大每天起个大早来排队,可不管他啥时候来,门前总是簇拥着一帮无赖,排吧,排不过他们,挤吧,那更别想了,你刚要往前,两个壮汉两座山似的夹过来,眼瞅着的人缝总是能给你挤死。
不怪焦大着急。
这帮无赖没卵事有大把时间在这耗着,可焦大着急啊,家里余粮本就不多了,幸亏稷子这玩意儿只要肥给的勤,两个来月就能成熟,三月种了,眼下五月收,他还着急回地里再种一拨,七八月收了正好续上秋播,到那时,焦家就真的缓过来了。
跟焦大一样着急地里农活的百姓,只能忍着恶心买无赖们的号。
可焦大刚让人坑了一季的收成,哪有多余的钱此后他们,于是便闹了起来,一时没忍住喊了声:“我要见刺史!”
话刚说完就有白直过来冲他暴喝:“焦大,你喊什么?”
焦大还想争辩几句:“这般卖号无赖,官府不管了什么?”
那白直冷笑两句,哼哼,正愁没招耗费时间呢,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说着那白直去轻了滑州的佐史,那佐史也来了脾气,你别诬告啊,官府管啊,怎么不管?
只是这些白直的确是按律法征召的啊,今年还没服徭役,没毛病。
至于干这些事,也是怕出事才小心行事的。
你说他们行贿?
笑话,户曹的籍册里有过账吗?
没有的话你有证据么?
没证据的话你可知诬告是何罪?
最多把那群泼皮无赖抓起来打一顿罢了,还能干嘛,退钱吗?
别闹。
本来按律你老老实实排队交钱就行,谁让你们买他们的号了?
那泼皮们退的钱,不好意思,不能推给你们,那是官府的罚没。
完美。
完美的逻辑闭环,在他们的逻辑里,你绝吵不过他们。
何况焦大本来就嘴拙,更吵不过了,于是嚷嚷着又要冲到州府前敲冤鼓,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帮着他叫骂了几句,没想到人群就像烈日下干燥的草垛,让这几声骂给点炸了,一大群人发起牢骚来,那班还没收回本来的白直来劲了,这才哪到哪啊就闹事,于是拎着棍棒冲出来,跟栅栏外的泼皮无赖们伙同一处,冲着百姓们打了起来。
要不是李存来,弄不好真得出人命。
李存看焦大这个忠厚老实人,上次敢闯州府,这次敢扛着棍棒伸冤,还有几分血性,安抚了他一下问道:“焦大,不如来滑州团结兵应征吧。”
焦大早就受够了这鸟气,这世道,给了你希望又旋即浇灭,再给你一点点希望,再重新浇灭,直到希望越来越渺茫,再这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凭刀兵混个名堂,死了的话……死了那算自己打不过,那也比受这还手都不知道打谁的窝囊气强。
焦大噗通一声跪下行礼:“殿下不嫌弃,焦大这条贱命就是殿下的了!”
李存拉他起来,问了声往年有这闹剧么?
焦大说每年征税时总有些荒唐事,可今年的这招交税、卖号、拖延一鱼三吃的“栅栏计”,还是闻所未闻。
李存眉头一皱就明白了。
这怕是南面有人给张显良出的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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